第八日 11月25日 周六
“我愿意再和你呆一个夜晚,”燕子说,“可是我不忍心啄掉你的眼睛。没有眼睛你什么都看不见啊。”
“燕子,燕子,小燕子啊,”王子说,“就照我说的去做吧。”
——《快乐王子》王尔德。
读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最疼我(每个同学都有权利这么认为),她总是对我笑咪咪的,虽然我常常逃学,就算上课时也是开小差或者读课外书。有一天,我用大大泡泡糖把她粘在了我的课桌上。大大泡泡的粘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语文老师的白底蓝点的确凉衬衫却从此有一块洗不掉的黑印。老师没有怪我,只是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当其时,我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了不起,敢冒犯老师。
后来,我觉得很内疚,我觉得老师一定会受伤。
再后来,我发现,其实没必要不安,老师她,不会怪我的,真的没什么没什么。
李老师进村!
像过去几天一样,没有醒得太早也没有醒得太晚,吃完早餐在旅馆门口等着大家到齐。我们坐第一辆车先走,这一天的早晨,莎莎和珊珊也许还有其他人,都有些感冒了。
到学校门口集合。学校门口出来,向左走,是往梧州市里;向右走,是往村里,大多数龙华小学就读的学生,都来自这个村。
约了十点钟在学校门口等,我们到的时候,时间还早,远远已经看见一帮火星人在学校门口活蹦乱跳。
我打算好了,如果我们班的没人来,那我就厚着脸皮跟着蒋队长或者其他老师们后头家访好了。
结果!!!!!!
你猜怎么着?!
车停稳在校门口的时候,举目一望,皆是四年一班的火星人:杨文炯、倪宗健、倪家浩、黎向桂、严文斌、覃木林、陈楚健、卢伟亮、倪坤焕………………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啊……
只是没有看到马秀丽,清一色的男生,问有没有人看见马秀丽,都说没有,指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说她家住那边。离十点钟还有半个小时,不知深浅就往村子里出发了。
蒋队长、谢子明和我徒步往里走,根本不认识路,我们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热情的火星人可以信任。
我们一块进村喽!
我们跟着脚,脚跟着路走,两边田地在进入冬天的十一月,还是绿油油的。路上村里闲人停了说话,对我们行注目礼;正在交易青菜或者猪肉的菜贩子和村妇,笑咪咪地指指点点。
我们像往南方去的大雁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一字型,沿着路边走。杨文炯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谢老师,改叫谢子明同学,从这方面来说,他们是认可了谢同学的智商了的。
我们一块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但是其实黎向桂觉得“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比较有趣。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第一个先到的倪家浩家里,爷爷抱着倪家浩的弟弟出来迎接我们,其实他也不知道我们有何贵干,也听不懂我们说话,白白胖胖的蒋队长往人家客厅一坐,活脱脱像村支书穿着红色马甲来收租。
饭厅里有沙发,房间里有床和被子,陈旧的墙,没有任何掩饰,赤裸裸的。饭桌上倪家浩的奶奶做好了饭菜——白的米饭绿的菜。
一个孩子有饭吃,有衣穿,不应分辩贫穷意味着什么,除非我们非要告诉他。
倪家浩说,这不是他家,他家在旁边。于是——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倪家浩说他家在旁边,这是爷爷奶奶家,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所以他和弟弟住爷爷奶奶家。我说,那我可以去看看吗?看看倪家浩在哪里写作业的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就簇拥着我出去了,留蒋队长在那里继续跟爷爷奶奶鸡同鸭讲——互相根本听不懂,却聊得挺带劲。
我想,旁边的概念不就两分钟的事么?
结果,我出了门,拐个弯,再拐个弯,走啊走啊,发现到了半山腰——我不知道火星人的“就在旁边”是这么远。
倪家浩的房子,被山泥流冲坏了,就像个橡皮人被兜胸打了一拳,那凹进去的地方,久久都不能恢复。
“一年了,没有修呢。”
就在山腰上,被切出一块,盖了这房子,裸出来的部分,下暴雨时,泥石流就会往下冲。这破的房子,用几根木梁撑着,里面没有被冲跨的房间,居然还住人。
我跟倪家浩说,那是你的房间?
倪家浩说是呀。
嗯,很危险啊。山上有怪兽,也有精灵。倪家浩离得最近,我不觉得心酸。摸摸倪家浩的头,说,不要住到里面哦。然后我们就下山了。
下了山,走啊走,大家说,马上要到陈楚健家了。于是带着我拐个弯又拐个弯……路上严文斌的妈妈坐在屋檐下收拾刚收回来的地瓜。
陈楚健的妈妈——哗,美人——在洗衣服,看见我来,站起来迎我进屋,不冷不热,说:这是第一次有老师来家访呢。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陈楚健的老师,家访的时候跟家长说些什么好,我只会一味地说:“哇,夫人好漂亮啊!”像色魔入侵民宅。
陈楚健给我们参观了他的席梦思,地板上铺着软泡沫拼图。
然后,我们又出来,严文斌迫不及待地冲进家里提了桶地瓜就往外走,我说你要干嘛?他说什么到江边烧地瓜。
这事他们觉得跟我根本没得商量。节目已经安排好了,学校的节目由老师安排,家访的节目他们安排。就这样八九十十几个人,去里雾里裹着我这里去那里去,去完这家去那家,才不管你行程怎么安排。
到了杨文炯家,我跟杨妈妈说,他是全班最聪明的孩子。送了他一本《小王子》。发现杨妈妈跟杨文炯两个人都长一个模样,两个人都有一对大耳朵。
出来,外面的阳光还是很明亮,我说,然后咧?
大家说,没有了。去江边烧地瓜,我说好,他们就欢呼,呜啦啦。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马秀丽!!!!!!!她她她十点钟在校门口等我呢?我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楚健马上把单车借给倪坤焕,火速到学校门口找马秀丽!
喔,真是有依靠啊,四年一班的火星人。
这时候几个女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加入了西江边浇地瓜的行列。
严文斌提着一大桶地瓜。
到了河边,分伙自己趴在江边刨土,在江边把地瓜烧熟来吃,方法大概是这样的:找一块平整的地方,中间挖个洞,难度极高,因为江边的沙泥很松软,挖好洞后,还要在上面叠一块块的泥沙块,垒成塔状,再放柴到洞里面烧,烧到相当的温度后,把地瓜放进去,整个垒起来的塔一样的泥沙块一股脑把地瓜埋在里头,据说,不过十分钟地瓜就熟了,而且香喷喷的。
我饿得飘飘欲仙。
然后给我安排工作:李老师,你去捡柴。
李老师屁颠颠地去了。谢老师还拿着相机闲晃,被火星人批评:你看李老师都去捡柴了!
呼啦啦,呼啦啦,火星人的世界你不懂。
大家各据一方,专心致志地忙开了,我捡了些柴回来,就再没能做的事了。
不一会儿,倪坤焕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跟我说,没找到马秀丽。
……
那天中午,做错了两件事:第一是,没有按约定时间在约定地方和马秀丽碰头;第二,因为这帮火星人,错过了中午集合的时间。
其实不迟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那天中午,我觉得我是暴发户,我没有办法拒绝这些热情的火星人,在江边烧地瓜。或者说,从根本上,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形下违反纪律根本不算什么,我甚至都不在乎队友们是不是在等我,也不在乎有没有车可以回到梧州市里,更不在乎来自队友的责骂——因为我是穷人,此时突然暴富,不知道怎么抗拒这种强大的气场——
杨文炯想造一个又大又完美的地瓜窖,结果连连失败,好几次挖得差不多了,又塌了,杨文炯换个地方,又重新造一个。
严文斌也不想输给杨文炯,所以也垒一个完美的,他动手最快,却迟迟没有弄好。
思想挣扎纠缠绵在西江边,我的留下和离去,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所以这么害怕失望的。
……
倪坤焕,最后一个回来,他没有很大的想法,三下五除二整好了一个,不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说,等下就可以吃了——震惊!
这个时候,队友电话催促得紧,只好跟大家说,我们要走了。悄悄的、虚心地……走了,假装没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我们说走了,好几个就散了,各自回家去吃午饭——那时候,其实不止是我前胸贴后背啊。
结果,正如谢子明教训的,谁都得罪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从倪家浩说“就在旁边”开始,我们已经又走了好远好远。黎向桂给我们带路,不然还真不知道北在哪。
我们还在为遥远的路途担忧,一辆装着超巨型马达的三轮单车出现了,以为主显神迹。车子正在往下卸床板,居然还是运货用的。车主目测了一下我们几个人的体重,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把我们都搭上。
道路坎坷,车子单薄。吭赤吭赤地……如愿以偿——每当不想什么事情发生时,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微物之神》——车子坏啦!
车链绞在轮子里,师傅下来修了一下。又走了一段,又坏了,还是车链绞轮子里了,而且,这一次,连座位都塌了……晴天,没有霹雳。
我们,打回原形,继续行走在广西太阳臭屎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