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斯FAN


密斯FAN @ 2007-01-05 18:33

第十三日  2006-12-1

第十三日。

“真是怪事啊!”,在铸造车间干活儿的工人监工说。“那颗破铅心在炉里竟然没化掉。我们只好把它扔了。”他们果真把它扔在了垃圾堆上,碰巧那只死燕子也躺在那里。

 

第十三日后的这一天,有很多过错是不可避免,有很多误会也是理所当然。广州的冬天,太阳温暖明亮。一个人郁郁寡欢,还是两个人郁郁寡欢,或者六个人一起郁郁寡欢。

过了很多天后,我们离开梧州,又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可是每个人都患了集体失恋症。莎莎说,她最难过的时候,看电视剧麻痹自己,我呢,现在正在看《越狱》,和许多人一样,我为美剧,了不起的美剧折服。

我在给四年一班的每位同学派发麦小麦、陈虹特地为他们买的礼物:笔、练习本。老师就在那样的当口,拿着一本本子,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觉得她打断这最后的一课——虽然我和四年一班的火星人什么也没做,只是递给他们礼物,然后逐个望着他们的眼睛,说谢谢。发自内心的感谢。正如老师在第一节课向四年一班的同学介绍我,并且嘱咐同学们要给支教老师留下好印象,共同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我很快乐,我得到的比我付出的多,常常让我感到不安

每次我都要拿起老师在我临走时送给我的一本笔记本,我才能说出每个人的名字,同时,我也知道,我跟这些贴着小相片,每张生动的面孔下面,写上了他们各自的名字,旁边给我的祝福,他们希望我幸福美丽——但是我的生活,跟这些面孔,这些曾经鲜活的声音都没有什么关系。也许,当时冯老师也知道这一点,在她看来,我们的离开,很可能是永别,即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离去自然而然,我们本来不属于这里,自然是要回到我们来的地方,可是我们道别的时候,还是很真诚,我们还是企图留下一些纪念,她大概知道我会在以后的日子,逐渐淡望他们的面孔,所以,她给了我一本本子,本子里贴着每个火星人的相片,这样,我就不会忘了。现在,你还不知道这些纪念对你意味着什么。也许很多年过去,翻旧箱子的时候,偶然嘘吁一下,耽误了某个下午的阳光,在储物室里蹲得脚麻,那时,或者是想起来我曾经去支教了,幸运的话,能想起来,好快乐,当其时,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第十三日,我打开房门,冲着走廊大喊一声:“还有谁没醒吗?”,就像过去的十二天,我们最后一个走的人,都会在走廊里喊一声:“还有谁没走吗?”

走廊没有声音。也许都醒了,也许都没醒。

但这时,我已经确定有一个人,在很早的时候,打开门、关上门,趁大家都没发觉时,逃之夭夭。正如我们昨晚猜测的那样,毫无意外地,在第十三日,蒋啸就是那个感情最脆弱的人,从昨晚开始就回避正式的告别。

本来同路回广州的莎莎和阿峰,沉睡不醒,即使是砸门,也无法将他们弄醒,结果,我和谢子明、刘斌同行回广州。

珊珊对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粉直后悔,为什么不定广州到上海的机票,她的丈夫昨晚辗转到南宁,此刻正在等着她,而她还在怀疑自己从南宁回上海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强盛是最后几天才出现的,他或者才算是红粉笔一场又一场催人泪下的告别中的守望者,我突然意识到,最后一个走的,永远都不会是我们这些来支教的志愿者,而是强盛。

正是他昨晚的一番话,把蒋啸吓得一早逃跑的。

站在民顺旅馆前面,我和珊珊拥抱,和晓光拥抱。珊珊说:“就此别过。”——这种情绪,对于后知后觉的我,是在第十三天后,才漫漫地从心底里渗入、晕开,直到我不得不承认我也像我笑话的人那样脆弱,那样经不起离别。

 

蒋啸抱着“全国著名的三桂花白酒”,跟大家SAY GOODBYE

    第十三日后,我迟钝的神经突然忧伤起来,傍晚,夜幕来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和蒋啸、杨皖莎、肖戈峰、龚珊珊、魏晓光、谢子明、初夏或者强盛,围在民顺旅馆楼下的餐厅,各自说着龙华小学各年级的学生的趣事,或者拿脾气最好的蒋啸开玩笑,尔后再意犹未尽地散去,想着还有明天,心中很妥贴。

第十三日后,到来梧州支教的全部十三日,像切片黄瓜一样回放,心情,像淹渍了整整一冬天的白菜一样。

第十三日后,我在假想龙华小学四年二班的那些小朋友,会不会因为看不见老师出现在讲台上而有一点点失落,因为老师巴不得乘直线大巴回到那个教室,就此天长地久。

第十三日后,我一个人在远离梧州三百多公里外哼唱《送别》,一遍又一遍地。

第十三日后,我无比后悔当晚没有喝醉,没有像蒋啸一样抱着全国著名的三桂花白酒流下泪来。

 

 

第一日以前……

临睡觉前,我跟小白说,万一这群人是一帮特别无聊的、特别做状的、自认为来从事崇高事业尔后摆出一副崇高事业应有的面孔,那我两个星期里岂不是无聊死?又万一这是一帮特别好玩的人,两个星期里深厚情感突飞猛长,分别的时候岂不是很难受?

万一我上不好课,半路自己都看自己不顺眼,弄得很无趣,怎么办咧?万万一我上得很开心,大家也很高兴,那……离开的时候一定会伤心的……

小白说,天黑了,你想太多了。

嗯,明天还要早起,我对自己说,快睡罢。



 
密斯FAN @ 2007-01-05 18:31

第十二日  1130日(周四)

“看他的脚边还有一只死鸟!”市长继续说,“我们真得发表一份告示,禁止鸟类死在这里。”——《快乐王子》王尔德。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混淆了整个过程的前后秩序,甚至想不起来我们为什么是周四结束而不是周五。

那一天一早起来,比我想象中的冷静,这些狂热的爱心泛滥的支教老师,看起来和过去的十一天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

来到老师傅的早餐店,我和谢子明跟老师傅说:这是我们最后一天在这用餐啦!老师傅乐呵呵地说:啊,要走啦,下次来梧州的时候要来老师傅这里吃早饭呀。

下一次——不知道是否存在。

当然,我们都是训练有训的,我们也乐呵呵地说,嗯,当然,如果没有来老师傅这里吃早餐就跟没到过梧州一样啊哈哈……

如果回忆那一天晨,硬是要找出跟往日有什么不一样,似乎很难。

到了学校,一样一样还是一样。

临时让四年一班的同学跟肖老师学画画。肖老师却在这一天像中了邪一样,说不出话了。

结果居然是老师这位义工去上的课,其实就是往下发彩色笔和纸,我的意思是,你们爱画什么就画什么吧,高兴的话,可以送给老师我做纪念。

发彩色蜡笔的时候,火星人差点没有把房子给掀翻,极容易兴奋。

我问大家打算画什么的时候,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画老师……

嗯,不要以为老师形象深入人心,颇受爱戴,是因为四年一班上这堂课之前,四年二班、五年二班都上过同样的美术课,肖老师出于对莎莎老师的爱,利用职权让每位同学都画杨老师(当然,也是因为老师深得民心,所以大家也很乐意)。

事已至此,大家好像认为这是美术课设置好的主题,可老师我还是觉得他们画什么都可以,结果只有几个人画了与老师无关的东西。

“老师,你的腿怎么画?”

老师答曰:嗯,实在不知道怎么画,就画条鱼尾巴代替呗。说着顺手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条鱼尾巴——结果这件事变成李老师变相诱导学生美化自己,因为每个人都把李老师画成了美人鱼,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标题叫:老师美人鱼战士……

老师道貌岸然地摇摇头说,呃,其实不必,还是画你们想画的吧……实际上心里美得都不行了,恨不得把杨文炯画的那幅画给裱起来。

黎向桂画的颇像时装画,那天穿的紫色风衣、牛仔裤都照着画上了。我把小胖捐的那一盒彩色铅笔送给了他。

那一天,把所有收集来的捐物搬到办公室,在龙华小学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那一箱东西,书啊、字典啊什么的,显得很惭愧。翻着箱子的时候,我又忍不住骂娘,小胖居然让我带来的是:高级英语入门、时装画技法、时装术语词典、朗文词典……我怀疑是捐给我的,在心里着实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把它们留给了英语老师,剩下的,实在不知道能给谁,就把它们晾在那里了,走后,学校的朋友们当废品卖了或者是挑上了自己能用的……其实意思是一个样的。

最后一节课,看完了《再见萤火虫》,四年一班的火星人觉得不好看,太伤心了。下了课我往每个举手的火星人嘴里喂明治水明糖,特地买的《再见萤火虫》的复刻版,全班呼啦啦地举起手来,刚含了一粒糖屁股还没挨凳又举起手来了,没有办法,怕糖不够,只好翻脸,不发了。

结束后,暴牙校长好像突然才知道我们今天结束所有的课程要走了,颇为震惊,但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校长大人,他迅速反应过来,要为我们举行简单而隆重的告别仪式。

大约花了不到十分钟,把全校师生组织到操场上集合,老师给各位获奖的小摄影师颁奖,校长对全校训话:两个星期来,支教老师付出爱心和辛苦的劳动云云,这次倒是没有打雷下雨,所以蒋队长拿着无线麦上台的时候,颇有点像深入基层做文艺汇演的小品演员,踱着步,悠悠地说了一个又一个“的话”……好容易结束了。

然后校长指挥所有人到校门口分左右列队,准备欢送支教老师们。大约也没花两分钟,两边阶队伍就站好了,乌泱泱地等着。

除了我和谢子明一早打好包下了楼来,其他都没收拾好,全校站着等他们去收拾行李下来告别。结果,不知什么原因(我怀疑是龚珊珊抱着桌子腿不肯走,蒋队长和肖老师满头大汗地把她往外扯……)好久好久都没下来,酝酿好了饱满情绪的校长,老实巴交的校长,左等右等不来,本来是要表达依依不舍之情的,这会儿开始有点不耐烦了,一脸都是:怎么还不走……犹豫半天,终于溢于言表,跑来问我跟谢子明:他们怎么回事?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校长大人为了填补节目空缺,说我们来唱首歌……老师老实不客气劈手夺过校长大人捏得快要出汗的麦克风,张嘴就唱:长亭外,古道边………………

终于把楼上的龚珊珊唱下来了,列着队走出去的时候,我跟四年一班的火星人来个拥抱,女生全部扑过来,完到往男生那边去,男生全部闪开。

终于走到车边了,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结束,各位老师与自己班的学生抱头——到底没有痛哭。

我一直在怀疑,告别时要哭出来才能表示我们深深相爱过吗?难道我们真的相爱到可以痛哭失声吗?

这种怀疑让我有点不在状态,好像我是不相干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我自己发现自己很冷漠。

当我们班的几个女声,拉着我的手,紧紧地,望着我说:老师,你最美。

我看见她在狠狠地抑着鼻腔,别过脸去不让发红的眼眶流下泪来,我自己还不知道我这两星期的存在,对火星人意味着什么,或者,只是那情那景,总要有人流下泪来才能达到气氛的沸点。

我蹲来下,抱着她们,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再来看你们的。说时一阵恍惚。

我只是想,像我们来时那样,我们走时还是高高兴兴的。

杨文炯过来救了我,几个男人邀着肩膀围过来,减缓了女生带来的忧郁气氛,男生们说:老师,有没有电话?地址?有空找你出来玩……

呜哈,把马子呀,小子。相比把自己交给命运来说,我更喜欢这样,没有负担的告别,就像两个好朋友,有时候会分开,可能不再见面,但是如果愿意,我们还是会见面的,这种际遇,大可不必交给命运,只在一念间——所以,太过悲伤反而矫情。



 
密斯FAN @ 2007-01-04 22:25

第九日   11月26日(周日)
“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燕子说,随后就在王子脚边睡着了。——《快乐王子》王尔德。
   
今天是12月24日,而不是11月26日。
平安夜。
莎莎来广州过圣诞,问我高兴不,我高兴得恨不能泪流满面。我说她有N个理由来广州,我的甜心莎莎说,你肯定是其中一个重要的。
来的第一天,我们在天河城七楼的泰满冠吃火锅,莎莎不喝红酒也不喝啤酒,要喝红星牌二锅头,阿峰屁股跟装了弹簧一样站起来,要冲到楼下超市给莎莎买。餐厅部长诚惶诚恐地扑上前来跟我们报告说:要、要、要……开瓶费,在这里喝二锅头不划算的……,害我死不要脸地打了N个电话给在香港的餐厅经理免开瓶费,这一行径惊着了餐厅部长,餐厅部长打翻了两个高脚玻璃杯。
莎莎说,大姐大,跟你在广州混了。(还要拜马博士所赐)
我们预谋把武汉的蒋队长、上海的龚珊珊、重庆的晓光忽悠过来,大家抱成一团欢度2007元旦。
给龚珊珊发短信,不回;打电话,关机。
给蒋队长电话,蒋队长死猪不怕开水烫,跟每个人寒暄一遍,说了些不相关的话,乐呵呵地被揶揄了一个遍,继续在武汉、自己的生活里呆着。
阿峰给出指示:马上收拾行李,前往机场。
莎莎还口出狂言要胁之:不来者皆开除出组织。
蒋队长,继续呆着。
珊珊第二天才给我回短信,我说莎莎在广州,我们要你来。她就没声了,第三天告诉我被老公管制了。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任何事情,都比梧州更重要。
打回原形。
莎莎和阿峰,暂时回不去,在广州和我碰头。
莎莎无时无刻不想抬起屁股回梧州龙华小学走一遭,哪怕在窗外看看那些火星人在干嘛。
阿峰喝了酒后,讲话嘎嘣脆,特利落。通俗的话多了,宏观变微观,有趣了。
我喝了酒后,面呈猪肝色,眼露绿光。进入莎莎那晚给我定义的角色,横眉冷对来收盘子的……
莎莎一瓶二锅头下去,闲度庭院览风光,一点事儿没有。
……
交错的时空交错的面孔,阿峰分段分章节梦见他们班的学生。假如我们现在还在龙华小学,假如我们去那里不是两个星期,可能是两年、一辈子,估计今天,正在不亦乐乎地挖通往机场的地道吧。
风光总是别岸好。
蒋队长站着说话不腰疼,嘱托我要给阿峰和莎莎办一席冰泉豆浆宴,珊珊似乎跟他约好似的,让我把他俩给办了。
游戏,辜负了珊珊的戒指,蒋队长的冰泉豆浆宴。我没有投桃报李,戒指还在,倒是哪里去找冰泉豆浆宴啊,更不用说那时那情那景。
热闹的聚会,总是让事后的境遇更冷清。

一早,约好去爬山,梧州也有个白云山。那天不知谁在山顶上说,两处白云山是一条山脉,沿着山脉走,可以走回广州白云山。是是是,条条大路通罗马,地球是圆的,勇往直前还是会回到原地。
大家齐心协力将当时的场景深深刻在彼此的记忆中,渴望这一趟,我们是最最最什么的支教队伍。
蒋队长逼问刘斌:我们是不是所有支教中最有趣的?
刘斌不知死活地说:也都挺有趣的,各有特色。
莎莎好像也问过:我们是不是最不守纪律的?
刘斌说:情况不一样。
珊珊柳眉倒竖,拍着桌子说:你今天无论如何给我想出一个名目来,我们是最什么的一队?
刘斌哭丧着脸说:最有趣,美女最多,最好玩…………
蒋队长摸着下巴,嘴角含笑,满意地点点头。
珊珊看我一眼,撇着嘴,心有不甘。

第十日  11月27日(周一)
“我很高兴你终于要去埃及了,小燕子,”王子说,“你在这里呆得够长了。不过你一定要亲样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呀。”——《快乐王子》王尔德。

跳过那些流水帐一样的后来,将之打包存放起来,储物柜总是会被新的记忆填得一点缝都没有,当年珍藏的那些杂志报纸或者信件,现在已经发黄,纸张因为岁月的腐蚀变得像蓍片一样脆。绑成一团交到楼下正在晒太阳的收破烂的人手里,他没有带称,漫不经心用手掂了掂,他会告诉你说:我以前是卖猪肉的,我的手比称还要准。
他的手掂量的你的这些过去让你悲伤或者快乐的破烂,在冬天的太阳从大玻璃窗闪过之前,他比你更懂得衡量所谓记忆意味着什么,两毛五一斤的废品。
你甚至都不想接过他手中渗着汗味的人民币,你说:算了,也没多少,拿走罢。他的脸不会露出一丝感激之色,他顶多会说:喔呀,是啊,我可是帮你搬下楼呢。
我就知道,他比我了解所谓记忆对我来说值些什么。

第十一日  11月28日(周二)
这时候,雕像里面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实际上,是王子的铅制的心脏裂成两半了。——《快乐王子》王尔德。

辩着指头倒数离开的日子,大家都有点沉闷。各怀心思,这些来支教的人像暂时被从自己的真实生活里放逐了一样,而今,即将不是结束,而是重又开始。从哪来的往哪去,一时间不知道现在是矫情,还是原本的生活才是矫情。
我在我们班上的课,已然到了出神入化捉摸不定的地步,下午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去跟冯老师说偶要上音乐课,偶想周四的时候整个下午都跟火星人在一起玩。
冯老师举两手赞成,说她们班就缺音乐课,之前她给四年一班上过课,我听到她教的是国歌。
我教的是《送别》,确切地说,是谢老师教的音乐课,我一直唱不对“芳草碧连天”这句,谢老师在我屡教不改的情况下,奋不顾身走上讲台,给大家逐句逐句的教。突然发现,在卡拉OK当麦霸的日子并没有为我进入娱乐圈打下良好基础,遑论是一堂音乐课。基本上,我已经深刻意识到,我此趟到来主要是误人子弟,所以后来回到广州,有人逼问我在梧州支教的事情经过时,我不假思索,供认不讳。
谢老师完全没有预料到,用了整整一节课,全班37位同学,扯着脖子喊都没完整喊对一句音律,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想,他是终于明白,相对来讲,我还是好教一些。
倪坤焕大叔这两堂课很给面子,来上课了,而且全班就数他嗓门大,跟着唱的时候,脑门上、脖子上所有能爆青筋的地方,他全都暴了,闭着眼睛颇为投入,就这么喊到第二节课的时候,他老人家头一点,趴桌子上呼呼大睡,额着上还有汗珠子,实在是把自己累得不行。所以说,对歌星的现场表现不要太挑剔,那可是项体力活。
下课铃响的时候,每个人都基本上能把整首歌唱了出来,至于找不着调的情况,他们自己的也处理得很妥当,完全遵循自己的突发灵感,现编曲,无有一段重复,且不可模仿。
另外两节课,受龚老师之邀,去教四年二班唱歌。重复一遍。
又主动请樱到魏老师们班去教唱歌,谢老师唱得心都酸了,直想往外呕。在开唱前,我跟大家一起理解下歌词,我问五年一班的火星人:你们感觉到了什么?从这些词句之间。
一位兄弟举起手,站起来朗朗地跟偶说:高兴~~~~
呵——倒吸一口冷气~~~~~~~~
“为、为、为什么会感到高兴………………”
“因为‘芳草碧连天’。”
“芳草碧连天——怎么让你高兴了?”
“草很绿,四周没有人……嘿嘿……”
嗯,是这样的,我觉得。
什么叫打破思维惯性?就是这。
如果你想要把悲伤、无奈强加到火星人的脑子里,那你就是暴徒,无异于抢劫犯。
此时此刻,在离开人生中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课堂讲台的倒数第二天,我意识到,人生有无数种不适合我的职业,首当其冲就是当老师,我没有明确的对与错之分,我甚至都不能坚持一种“正确”语法,他们老师正在努力在他们的灵魂上构筑的高级灵魂,正是我现在企图摆脱的桎梏。我在火星人面前,巴不得跟他们一样,回归到大脑一片空白的自由状态。


 
密斯FAN @ 2006-12-23 13:29

第八日  1125  周六

“我愿意再和你呆一个夜晚,”燕子说,“可是我不忍心啄掉你的眼睛。没有眼睛你什么都看不见啊。”

“燕子,燕子,小燕子啊,”王子说,“就照我说的去做吧。”

——《快乐王子》王尔德。

 

读初中的时候,语老师最疼我(每个同学都有权利这么认为),她总是对我笑咪咪的,虽然我常常逃学,就算上课时也是开小差或者读课外书。有一天,我用大大泡泡糖把她粘在了我的课桌上。大大泡泡的粘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语老师的白底蓝点的确凉衬衫却从此有一块洗不掉的黑印。老师没有怪我,只是淡淡一笑,说没什么没什么。

当其时,我颇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了不起,敢冒犯老师。

后来,我觉得很内疚,我觉得老师一定会受伤。

再后来,我发现,其实没必要不安,老师她,不会怪我的,真的没什么没什么。

 

 

老师进村!

像过去几天一样,没有醒得太早也没有醒得太晚,吃完早餐在旅馆门口等着大家到齐。我们坐第一辆车先走,这一天的早晨,莎莎和珊珊也许还有其他人,都有些感冒了。

到学校门口集合。学校门口出来,向左走,是往梧州市里;向右走,是往村里,大多数龙华小学就读的学生,都来自这个村。

约了十点钟在学校门口等,我们到的时候,时间还早,远远已经看见一帮火星人在学校门口活蹦乱跳。

我打算好了,如果我们班的没人来,那我就厚着脸皮跟着蒋队长或者其他老师们后头家访好了。

结果!!!!!!

你猜怎么着?!

车停稳在校门口的时候,举目一望,皆是四年一班的火星人:杨文炯、倪宗健、倪家浩、黎向桂、严文斌、覃木林、陈楚健、卢伟亮、倪坤焕………………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啊……

只是没有看到马秀丽,清一色的男生,问有没有人看见马秀丽,都说没有,指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说她家住那边。离十点钟还有半个小时,不知深浅就往村子里出发了。

蒋队长、谢子明和我徒步往里走,根本不认识路,我们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我们有这么多热情的火星人可以信任。

我们一块进村喽!

我们跟着脚,脚跟着路走,两边田地在进入冬天的十一月,还是绿油油的。路上村里闲人停了说话,对我们行注目礼;正在交易青菜或者猪肉的菜贩子和村妇,笑咪咪地指指点点。

我们像往南方去的大雁一样,排着整齐的队,一字型,沿着路边走。杨文炯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叫老师,改叫谢子明同学,从这方面来说,他们是认可了谢同学的智商了的。

我们一块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但是其实黎向桂觉得“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比较有趣。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第一个先到的倪家浩家里,爷爷抱着倪家浩的弟弟出来迎接我们,其实他也不知道我们有何贵干,也听不懂我们说话,白白胖胖的蒋队长往人家客厅一坐,活脱脱像村支书穿着红色马甲来收租。

饭厅里有沙发,房间里有床和被子,陈旧的墙,没有任何掩饰,赤裸裸的。饭桌上倪家浩的奶奶做好了饭菜——白的米饭绿的菜。

一个孩子有饭吃,有衣穿,不应分辩贫穷意味着什么,除非我们非要告诉他。

倪家浩说,这不是他家,他家在旁边。于是——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倪家浩说他家在旁边,这是爷爷奶奶家,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所以他和弟弟住爷爷奶奶家。我说,那我可以去看看吗?看看倪家浩在哪里写作业的说。

大家七嘴八舌地就簇拥着我出去了,留蒋队长在那里继续跟爷爷奶奶鸡同鸭讲——互相根本听不懂,却聊得挺带劲。

我想,旁边的概念不就两分钟的事么?

结果,我出了门,拐个弯,再拐个弯,走啊走啊,发现到了半山腰——我不知道火星人的“就在旁边”是这么远。

倪家浩的房子,被山泥流冲坏了,就像个橡皮人被兜胸打了一拳,那凹进去的地方,久久都不能恢复。

“一年了,没有修呢。”

就在山腰上,被切出一块,盖了这房子,裸出来的部分,下暴雨时,泥石流就会往下冲。这破的房子,用几根木梁撑着,里面没有被冲跨的房间,居然还住人。

我跟倪家浩说,那是你的房间?

倪家浩说是呀。

嗯,很危险啊。山上有怪兽,也有精灵。倪家浩离得最近,我不觉得心酸。摸摸倪家浩的头,说,不要住到里面哦。然后我们就下山了。

下了山,走啊走,大家说,马上要到陈楚健家了。于是带着我拐个弯又拐个弯……路上严文斌的妈妈坐在屋檐下收拾刚收回来的地瓜。

陈楚健的妈妈——哗,美人——在洗衣服,看见我来,站起来迎我进屋,不冷不热,说:这是第一次有老师来家访呢。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陈楚健的老师,家访的时候跟家长说些什么好,我只会一味地说:“哇,夫人好漂亮啊!”像色魔入侵民宅。

陈楚健给我们参观了他的席梦思,地板上铺着软泡沫拼图。

然后,我们又出来,严文斌迫不及待地冲进家里提了桶地瓜就往外走,我说你要干嘛?他说什么到江边烧地瓜。

这事他们觉得跟我根本没得商量。节目已经安排好了,学校的节目由老师安排,家访的节目他们安排。就这样八九十十几个人,去里雾里裹着我这里去那里去,去完这家去那家,才不管你行程怎么安排。

到了杨文炯家,我跟杨妈妈说,他是全班最聪明的孩子。送了他一本《小王子》。发现杨妈妈跟杨文炯两个人都长一个模样,两个人都有一对大耳朵。

出来,外面的阳光还是很明亮,我说,然后咧?

大家说,没有了。去江边烧地瓜,我说好,他们就欢呼,呜啦啦。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马秀丽!!!!!!!她她她十点钟在校门口等我呢?我说怎么办怎么办?

陈楚健马上把单车借给倪坤焕,火速到学校门口找马秀丽!

喔,真是有依靠啊,四年一班的火星人。

这时候几个女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加入了西江边浇地瓜的行列。

严文斌提着一大桶地瓜。

到了河边,分伙自己趴在江边刨土,在江边把地瓜烧熟来吃,方法大概是这样的:找一块平整的地方,中间挖个洞,难度极高,因为江边的沙泥很松软,挖好洞后,还要在上面叠一块块的泥沙块,垒成塔状,再放柴到洞里面烧,烧到相当的温度后,把地瓜放进去,整个垒起来的塔一样的泥沙块一股脑把地瓜埋在里头,据说,不过十分钟地瓜就熟了,而且香喷喷的。

我饿得飘飘欲仙。

然后给我安排工作:老师,你去捡柴。

老师屁颠颠地去了。老师还拿着相机闲晃,被火星人批评:你看老师都去捡柴了!

呼啦啦,呼啦啦,火星人的世界你不懂。

大家各据一方,专心致志地忙开了,我捡了些柴回来,就再没能做的事了。

不一会儿,倪坤焕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跟我说,没找到马秀丽。

……

那天中午,做错了两件事:第一是,没有按约定时间在约定地方和马秀丽碰头;第二,因为这帮火星人,错过了中午集合的时间。

其实不迟到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那天中午,我觉得我是暴发户,我没有办法拒绝这些热情的火星人,在江边烧地瓜。或者说,从根本上,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形下违反纪律根本不算什么,我甚至都不在乎队友们是不是在等我,也不在乎有没有车可以回到梧州市里,更不在乎来自队友的责骂——因为我是穷人,此时突然暴富,不知道怎么抗拒这种强大的气场——

杨文炯想造一个又大又完美的地瓜窖,结果连连失败,好几次挖得差不多了,又塌了,杨文炯换个地方,又重新造一个。

严文斌也不想输给杨文炯,所以也垒一个完美的,他动手最快,却迟迟没有弄好。

思想挣扎纠缠绵在西江边,我的留下和离去,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所以这么害怕失望的。

……

倪坤焕,最后一个回来,他没有很大的想法,三下五除二整好了一个,不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说,等下就可以吃了——震惊!

这个时候,队友电话催促得紧,只好跟大家说,我们要走了。悄悄的、虚心地……走了,假装没带走一片云彩。可是我们说走了,好几个就散了,各自回家去吃午饭——那时候,其实不止是我前胸贴后背啊。

结果,正如谢子明教训的,谁都得罪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自从倪家浩说“就在旁边”开始,我们已经又走了好远好远。黎向桂给我们带路,不然还真不知道北在哪。

我们还在为遥远的路途担忧,一辆装着超巨型马达的三轮单车出现了,以为主显神迹。车子正在往下卸床板,居然还是运货用的。车主目测了一下我们几个人的体重,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同意把我们都搭上。

道路坎坷,车子单薄。吭赤吭赤地……如愿以偿——每当不想什么事情发生时,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微物之神》——车子坏啦!

车链绞在轮子里,师傅下来修了一下。又走了一段,又坏了,还是车链绞轮子里了,而且,这一次,连座位都塌了……晴天,没有霹雳。

我们,打回原形,继续行走在广西太阳臭屎干中……



 
密斯FAN @ 2006-12-17 19:10

第七日  1124  周五

“天大亮时,他飞到河边洗了个澡。……‘今天夜里我要飞往埃及。’燕子说。他为飞走一事兴奋不已。”——《快乐王子》王尔德。

 

暴牙校长将我们几个扣押在学校里,准备要给我们行死刑,突然——我就知道——来了一堆用雨衣伪装的陌生人,他们是组织派来救我们的。我们当然没死——到这自然不是恶梦,可怕的事情是接下来以我为首绑架了校长,还把我喜欢的那个副校长的小女孩儿顺便抱回来了。

我不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你觉得对方行为下作,你还要学他,在我看来是惩罚自己?

中午,杨力虹(原名:杨虹)不远万里带了个索南兹诚罗悟活佛过来给我们见识。一桌子无神论者与活佛吃饭,还各领了活佛的祝福和丸子。

活佛曰: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世人答:打娘胎里来,往坟墓里去。

 

拍照狂人

星期五这天,我上午给二年二班的上完课后,就没事了。闲着。改作业。玩。

和谢老师去一年级挑衅火星人——以前听过个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个人听说世上某个地方有个独眼国,那里的人都只有一只眼睛长在正中央。这人心想,若我去拐骗一个,笼子装了回来展示,岂不发财?该人算计停当,摇着木舟远渡重样,来到传说中独眼人居住的岛上,刚上岛,就被人抓了起来展示,意思是一样的:独眼国的人也没见过长两只眼睛的人。

中午许多没有回家的火星人带着便当,左手抓着青菜往嘴里送,右手举着饭勺吃得正欢。老师拿着数码,凑向前去录像,惊动了火星人,“呼”一声,全部爬到他身上,甩也甩不开,往一边跑,这群火星人干脆紧揪着他的衣脚,便当也不要了,嘴边挂着一条青菜,喊着:我要,我要……

老师问:要什么?

不答,全部忘着老师傻笑。

龙华小学全体火星人都是拍照狂人,不管他们在忙什么,忙得有多入神,只要你一拿出相机,全部人会像潮水一样朝你扑过来,紧紧将你包围,高举食指、中指,争先恐后往镜头前挤。

后来有一天,我看到肖老师在楼下让他们班的学生举着自己的美术作品郑重其事的拍照,站在二楼往下面的操场望的我们,突然意识到分别这件事,在第一天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中午,到学校背后、教师宿舍楼前的厨房吃饭,那里一大片空地,两张水泥铸就的乒乓球台,覃木林、倪家浩、倪宗健、杨文炯几个,每天在那里玩个不亦乐乎,看见我和谢老师,大声张扬:来,打球。

老师被三震出局,站在一边还争着数球有点不好意思了,还好老师解围,掏出相机记录支教生活。结果,全世界人民轰动了。当其时倪宗健和覃木林还为一个球是谁的争得不可开交——哇啦一声,全丢了手里的拍子、球,大步跨过水泥球台、脚踏泥泞大道,一副狼牙山壮士勇往直前的势头,UFO来了也挡不住——往镜头扑过来,老师吓得直往后退,一边说:站好站好!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和李老师合影一张,好不好?

大家应得倒是挺爽快:好!

相机再举起来的时候,人很蹊跷也很突然地变多了,根本没费什么功夫就把老师给挤到镜头外了——至今为止,没有一张“与老师合影”的照片是成功过的,老师在相机的有效框里,完全无效。

维持秩序这件事情,我和谢老师开始相信是一种本事。所以,我们走那天,暴牙校长手里拿着无线麦,散着步从办公室走下来,全校的队伍就被他组织是规规整整的,码在两边留着条通道给我们离去,我们对倪校长崇拜得一塌糊涂。

 

很好玩的小巴!

每天我们下课时间,两辆出租小巴就停到学校里,接我们回家。可是下了课,各位老师都舍不得马上走,莎莎和珊珊和她们班的学生最缠绵;蒋队长和阿峰老师也各自在自己班里难舍难分;晓光老师饿着肚子被他们班的同学牵着拽着拉扯着;我则继续像圣诞树一样被四年一班的女生爬满了肩头。即使没有我们,相信也没有小学生是愿意一放学就老实回家的,在学校里忙得可欢了。只是我们在的时候,好像更热烈一些,留在不用上课的学校里似乎也名正言顺了——场面多少有点像散场的演唱会,粉丝们意犹未尽。

开出租小巴来接我们的其中一位师傅姓陈,个子高瘦。没有跟陈师傅讲过一句话,大多是坐在车后座听他和蒋队长吹牛有关洗脚桑拿以及按摩找小姐什么的,只知道他人好,脾气好,总是乐呵呵的。

我们迟到一个小时半个小时都是正常的,可陈师傅却一定会准点来。他到了学校,车门也不关,手插在兜里,靠在车边或者蹲在屋檐下抽烟,望着龙华小学的这帮火星人乐。

那天从办公室下来,我们看到的场景是:火星人们爬满了整辆车,车厢里挤着十好几个人,互相推搡,腾个空脚,就使劲跺车桥。人是不断往里挤,有限的车厢跟有弹力似的。最里面的人最终憋不住挤,扳开车后盖往外出溜,或者干脆从窗里钻出来——两边车厢还不断地往里挤……挤不进去的,客气些,就在车外边使劲摇车子;不客气的就使劲踹车子(也不嫌脚疼);还有人沿着车的衔合边仔细琢磨,大概是想找个破绽什么的——你说好好一辆车,你盖盖干嘛呀?

一辆六座小巴被弄得跟只有三个轱辘似的,晃得厉害,咣当作响,所有的门窗洞开。陈师傅这会儿倒没抽烟,忙得一点闲功夫都没有,撵干净前边,后边的又赶过来了,陈师傅也没真急,就是乐得跟火星人打成一片,见我们都下来了,顺手揪了一个肥大的,夹在胳肢窝下,打两巴掌屁股,不但没起到恐吓作用,反而把火星人撩得更亢奋了,变本加厉车里车外窜上跳下,还一边嚎着嗓子喊,呼啦啦啦……真有趣,真过瘾。

这个故事教育我们,强权注定要被人民打倒。

在小巴被拆散之前,我们赶快坐上车。车子开动时,就跟后轱辘被人使了绊,踉踉跄跄往前行,火星人倒是被赶下车了,却还围着车子:揪着倒后镜的,拉着车门不撒手的……那叫一个举步维艰。车往校门口上的马路开,一拐弯,车后盖就颠开了,陈师傅下车整了半天,好容易合上,往前走没多远,又开了,从此以后,陈师傅和他的车后盖,再也合不上了。

陈师傅还是乐呵呵的,一点不恼,特别可爱。

 

明天家访!

按照红粉笔的惯例,周末所有的支教老师到学生家里去家访。

全班37个人,我不知道去谁家好,也不知道家访的标准是什么,想半天没想出来,我就去找了班里长得最可爱的马秀丽,马秀丽乖巧地点了头——注意,是乖巧地点了头,并没有很高兴的说。接着,去找最皮的倪家浩出来协商。

“倪家浩,来来来。”声音无比温柔。本想拉着他“单独谈谈”, 因为家访时间有限,去得了一家去不了一家,怕其他同学有什么想法,我又一一解释不了(后来才知道,这类事情根本不由得我来安排)。龙华小学没有“单独谈谈”这个概念,从倪家浩出来到最后,一直一群人簇拥围观。

倪家浩左看右看,皱着鼻子过来了,“干嘛?”

“嗯……呃,明天老师去你家好吗?”腆着脸。

倪家浩一听,翻着白眼就往一边闪,拒绝得极干脆:“不好。”还想往下协商,一个没留神,先生撒腿跑了,跑到离我大约四五米外的距离,中间隔着好多椅子桌子,望着我还摇着头。

很受打击啊。主动提出去人家家,人家还不卖面子,围观的火星人都特同情地望着我。全班最懂事也最细心的黎向桂忧郁地看了我一阵,决定安慰我:“他家穷不想老师去他家……”

呃。

当时我就想哭着随便拉一个过来说:求你了,让老师去你家吧。

心想,明天开着大队来到校门口,结果一个我们班的都没有,我就……我就……



 
密斯FAN @ 2006-12-11 16:28

 第六日  1123 周四

“这里好冷啊,”他说,“不过我会跟你呆上一个夜晚,给你当送信的人。”——《快乐王子》王尔德。

 

以前给我们上古代文学的老师,圆头圆脑圆鼻子长得特别卡通,活像小矮人。他来上课,班里的秩序常常是混乱不堪。有天上课铃响,他老人家很低调地走进来,半天,教室里还是沸腾不已,我跟小云好像在聊昨天****的八卦聊得正HIGH,大家都没当小矮人存在,就差没把腿放课桌上扣脚丫了。小矮人老师就嘟起嘴来了,私底下一问,原来不止我跟小云觉得小矮人老师嘟起嘴来特别特别可爱,简直是让人爱得不可开交。

小矮人老师眼神无辜、无奈且听天由命,他突然说了一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都觉得他说得真有道理,但还是继续各忙各的。他只好也讲他自己的。课间,不知怎么听他突然说到: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

因为这句话不明白,什么叫做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但是记住了,后来慢慢的慢慢的,这句话就留下了。

小麦——打娘胎出来就强烈要求剖腹产,结果生产那天被医生拒绝剥腹,娇生惯养忍着世界第一痛,把自己的儿子生了出来。今天干娘去看他们母子,小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冲着我毫无顾忌地挤着脸痛快地拉了一泡屎。

生命真神奇啊。

 

猪样年华!

今天上午第三节课,去二年一班客串。课铃响了半天,我才摸到教室门口,二年一班的班主任胖呼呼的极是可亲和谒。二年一班的火星人早在她的渲染下,被吊足了胃口,眼珠子骨碌碌地望着我走进去。一进去,喔耶!全部火星人训练有素地鼓起小巴掌,黑板上红粉笔热情地写着:欢迎老师!

高兴。

感觉我们就是嘉年华的马戏演员,扮着巫师带来了新的戏法。

每个班的火星人的集体气质,跟他们的班主任的性格甚至情绪太相关了。几乎可以说是班主任是什么样的,班集体就是什么样的。

二年一班特别乖巧、羞涩。

之前班主任跟我沟通过,就是想让班里的同学们学写日记。我正好带了本《麦兜故事》,书里第一章就是麦兜和它完美的相皮擦的故事。

于是给大家介绍麦兜这个猪样的朋友。麦兜来自香港,很肥,长得像猪(其实就是猪)。他和大家一样,上课、写作业,有时候还考试不及格。

只是我有一点拿捏不准,我们看麦兜,和二年级一班的火星人看麦兜,是不一样的,但哪里不一样,具体的微妙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麦兜和他完美的橡皮擦故事讲了一遍,然后请每位同学介绍自己的橡皮擦。

老师第一次到我的课堂上拍照,我决定当他不存在。每位火星人都争先恐后地举手,也跟班主任在一旁煽动有关系,他们很羞涩但是却又很勇敢。班主任的引导也是正面而且阳光,充满着鼓励的,我喜欢这个班主任,只是现在想不起她姓什么了。

如果我是二年一班的火星人之一,我也会喜欢她的,不为什么,就是喜欢。

一位极可爱的男生,走上讲台上,举着自己的橡皮擦,低着头沉默半天没吭声。只好用问的。“你的像皮擦什么味道啊?”老师笑得皮都僵了。

橡皮擦高高举在头顶,又低着头不吭气。“那么,闻一下再告诉老师?”

橡皮擦仍然高高举在头顶,低着头使劲皱着鼻子嗅啊嗅……紧张得只做了一个闻的动作,结果,闻得到才奇怪!

老师在一旁举着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拍在他脸上,一个愣怔,吓得瞪直了眼。

最后教他们唱了句歌:大包整多两笼大包整多两笼唔怕滞!

成果是:一看到我就唱“大包整多两笼大包整多两笼唔怕滞!”的,一定是来自二年一班的火星人。

 

篱笆墙外!

今天是四年班一班的节日,四年一班老早就收到消息,今天老师给放动画片。我刚进课室,全班的半截身子都探在课桌外,扯长了脖子。

领着大伙儿去电教室。

四年一班的几个女生已然不把我当外人,只要不上课,就跟猴子似的往我身上攀爬,弄得我跟圣诞树似的。

选了这《篱笆墙外》,新片。本来是要放狮子王的,后来发现每个学生家里都有电视机,搞不好已经看过,选新片保险点。

老师也一起来观映,全班看得可来劲了。老师和我坐在最后一排,有个女同学魂不守舍,不时回头瞻仰谢老师美色。

可惜版本不是很好,有国语配音没有背景乐,有背景乐没有国语,老师手动调频,被人起“哄”,杨文炯怒目而视,喝斥他:放国语!

火星人看得乐不可支。

散场了,老师站在门口打开门送各位大爷姑奶奶离场,情形很像电影院检票员被中央领导视察团接见,一个个叭嗒得嘴逐一走出去,冲我和谒可亲地点点头:嗯,不错!老师,不错!

嗯呐,谢领导们鼓励!受宠若惊。

心里羡慕得要死,四年级的时候,当年的老师要是下午能这样过活,能把嘴乐得咧脑后头去。

 

老师的光荣的荆棘路!

老师布置的作业:从前,有个叫布鲁德的猎人,他得到了无上的光荣和尊严,却长时期地遭遇困难挫折和冒着生命危险。

布鲁德是个怎么样的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冒着怎样的生命危险?最后得到了怎样的光荣?

四年一班的火星人给老师示范了抽象派、意识流以及魔幻现实主义等众多后现代无法归类的文本,拜读的过程,可谓呕心沥血——非常非常后悔,当初没有拿去复印,不然,老师写作的进步会更大。

颠覆文本:“从前有个叫布鲁德的猎人,他得到了无尽的撒谎和羞耻,却长时期没有遇到困难和危险……”——强!

现实主义文本:“从前有个布鲁德的猎人……上课要认真听课,不然长大了找不得钱。如果不认真听课,以后真的会找不得钱,会很穷。真的……”——呃,谁跟他说的?

武侠文本:从前有个猎人叫布鲁德,他很会武功,刀枪不入,是个好人。有天他练功走火入魔,吃了自己的小孩。……后来,布鲁德遇到一个老人,他打不过那个老人,被老人打得很伤,但老人没有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批判现实主义文本:“从前有个叫小倩的女孩,家里很穷,到处借米,乡亲们都借给她。后来她自己耕种,地里长出了米,小倩有米吃了。乡亲们来找她要回米,她气哭了,说:‘真是西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乡亲们就羞愧地跑了……”——有借不还是硬道理。

流行文本:“从前有个布鲁德的人,他很会编故事,他编了很多故事,他跟人们说,他编故事是为了国家事业。……有一天,布鲁德得了重病,医生说治不了了。他的妈妈哭着说:‘家里穷,又没钱买棺材。’布鲁德快要死了,他对他妈妈说:‘我就是光荣的荆棘路。’他妈妈说:‘对,只要你活着,你就是光荣的荆棘路。’”——泪奔!

后现代文本:“从前有个乞丐,他说,广西太阳臭屎干。他去饭店,对老板娘说:来一碗稀饭。老板娘说:“你要鸡屁股啊?”乞丐说:“我要一碗稀饭。”老板娘就给乞丐一碗稀饭。乞丐吃了,走出去买鞋。40码的鞋,有的大有的小,乞丐买了大的。然后去拉屎,把屎都拉在鞋子里,太阳一晒,乞丐说,广西太阳臭屎干。说完,乞丐又饿了,他又去饭店,跟老板娘说:“来碗稀饭。”老板娘说:“你要鸡屁股啊?”乞丐说:“稀饭。”老板娘给了乞丐一碗稀饭……后来乞丐遇到一个有钱人,被有钱人收养,得到了无上光荣和尊严!——强强强!

李老师五体投地,尤其是“广西太阳臭屎干”这篇,李老师将之传阅给谢老师等人,所有的老师都五体投地,山呼:哇塞!!!!!强悍啊!



 
密斯FAN @ 2006-12-09 22:55

第五日  11月22日  周三
“我想我不会喜欢小男孩儿的,”燕子回答说,“去年夏天,我在河边呆着时,两个粗野的男孩儿,总是用石头砸我……”

第十三日后的某一天,莎莎如是说:
一开始,我们认为是物质扶贫
后认为是精神扶贫
再后明白,精神扶贫不是知识扶贫,而是更深层次的精神的东西
最后明白,其实我们本身才是需要被精神扶贫的人
回再看周围的人,觉得他们和那些孩子一样,和我们一样,都需要被扶贫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贫瘠。我们不过是在一个角落,用了短暂的时间和彼此的温暖,感受到了一些亮光而已
缺乏对自己关爱的力量,也缺乏关爱别人的力量


我问四年一班的火星人:大家有没有见过大海啊?
“见过!”回应声此起彼伏。
“好,谁来告诉老师,你看到的大海是怎样的?”
小手刷刷地举起来了,密密麻麻的。
叫了坐在最前面的陈楚健,他说~~“大海很大!”
嗯嗯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嗯……”摸着脑袋没想出来,坐着的那些举着手的同学不耐烦了,全身都扭了起来,大声嚎:还有很多很多水!
嗯嗯嗯~~确实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一点错儿都没有。
设置标准答案的人都是虾,屎都装脑子里了。

掏肠子!
星期三是从凌晨12点以后开始的。
在队长屋里,开完每天的例会后,我们几个,总共相处不过七十二小时,却像患了集体热恋综合症一般,难舍难分。 
到这里来,或者是属于第一次支教的任何地方,都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情,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渴望拥有伙伴的啊。
很晚了,我们偷偷溜了下来,一副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的派头,六个人,哦,还有谢子明,互相拉扯着在冷风乍起的广西梧州新民三街,对于去向何方不甚了了但又很坚持。
初夏给我们的备忘录里说带夏装,来的路上我跟莎莎还比谁带的T恤多,结果,只能勉为其难地当内衣穿。晓光更惨,连外套都没有,倚仗组织发放的红粉笔外套,挡着十几度的低温,大黑夜里放着红粉笔的光芒。号称山城的梧州,让我们都哆嗦了。
只是短短的时间,大家的心啊,一天天里是跋山又涉水。
我们七个人,没有社会背景的七个人,我们互相不认识,似乎也很有默契,没有相互打听过对方是做什么的,靠什么维生,没有人在乎。我们好像同时从自己生存的躯壳里脱壳,站在这里,赤裸裸地,如果冷风起,我们会一样样的哆嗦。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楼下的火锅店,没干别的,就是想喝点酒,掏心窝子,掏完心窝子掏肠子。
正如我们在来的路上说的一样,也许我们才是最需要被支教的。
精神扶贫,是初夏一直不断重复,怕我们看到希望小学原来这么先进,藏书是这么多,校长是如此肥硕后,会大失所望。
真有大失所望,一定是我们准备好的物质优越感,到了这里根本没起作用。
剥落了物质外衣的我们,精神未必富有,甚至可能是很贫穷。
在这个时候,我们终于自觉地寻找身边的依靠和温暖,开始意识到我们可能是自己世界里的君主,同时也是真实世界里的零落人。
最直面的剥白,是不客气甚至锋利的。蒋队长老谋深算,非常狡猾,等每个人都逐一掏了心窝子后,他居然企图酒遁,被人半路截了回来。
直面现实很残酷啊。今天才刚刚加入的新鲜人谢子明,还没有完全融入这种气场,每个人都在举杯闷酒,低头沉默,就看他一个人半空中里忽悠来忽悠去,把自己忽悠得很HIGH,还兴奋地嚷嚷:怎么感觉像生存大挑战呀!

老师傅!
几个小时后,到“老师傅”的早餐店里吃早餐,都自觉的自己去吃完,再回到旅馆门口集合等车。
“老师傅”的早餐店提供粥粉面,粥是稀饭,粉是米粉,面是排面……总之,跟广州的粥粉面很不一样,虽然都叫同一样东西,有可能因为寄托的情感不一样,它就变了。
“老师傅”炒粉、煮汤粉都特别用感情,每上一碟都就喊一声:“老师傅。”老师傅是爸爸,负责炒粉和煮粉汤还有煎蛋;年轻的儿子专攻拉肠;妈妈总是笑嘻嘻的,负责算帐收钱和给我们倒茶水、上白粥。偶然妈妈也会临时跑出去买个鸡蛋、葱什么的。我们观察了好几回,每当这个时候,就由儿子代为算帐收钱,妈妈回来一定会被儿子抱怨,因为儿子自己算不清帐,反倒老妈急。
早餐店的旁边,是另外一家餐厅,每天早上,几个人在门口摆一大盆热水,鸭子的尸体遍布四周,或者两个或者三个人,坐在那里拔鸭毛——这件事情在他们干来,并不像是某天早上发生的事,而是永远、永远在拔鸭毛,永远。
每次都好奇地看着我们进老师傅的早餐店,吃完三三两两地出来,第二天又如是重复……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吃早餐这件事也是永远、永远的。
那时候,我们也说,还有一个多星期呢,今天才周三。

冯老师!
到了星期三上课,已经得心应手了,关于课时长短的掌握,关于课堂的互动,关于主题。
下午还没有上好课,有二年级班的老师找到蒋队长,说想要请我们支教老师去给他们二年级的同学上上课,因为二年级的火星人开始要写日记啦,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写什么。二年一班班主任的想法很单纯,只要我们支教老师去给他们上个课,他们的那一天“就发生了什么事了!”
热情得犹如居委会大妈的蒋队长一口答应,顺手就把我揪了去。
二年级的火星人,又是什么模样咧?这个课是明天上。
今天还是在自己班上,跟策划活动一样,我在我的本子上把活动的整个程序列了一遍,脑子里过了一遍,课铃一响,如出膛炮弹,去了。
回忆上一节课讲的故事内容,大多数人都举手了。而且,因为我前一天上课,给班里分小组表现竞赛,因为有些小组不活跃,冯老师很细心地临时调了座位,就是生怕举手的火星人分布不均,让李老师失望。
呃,怎么说呢?好意乎,领了吧,总比猜测她对我有不满要快乐得多。李老师没有冯老师想像的那么脆弱,终究也不是来发新专辑的,是不是很红也并不重要。
上课前,特地征求过冯老师的意见,想让他们自己写个故事,爱怎么编都可以。谦谦地问她会不会影响他们主课的作业,冯老师很夸张地回答我说:可以,当然可以,不会,当然不会……
我倒不是因为冯老师的态度而跟她保持距离,而是她在我一来的时候,跟我作掏心窝子状说过一句话:“这些小孩儿其实挺虚伪的。”班主任说的话。哑然。
就算事实如此,我也不想她道破。她为他们操碎了心,却不肯爱他们。
然而,事实上又不是这样。
今天先玩一个游戏,就是看纸条分组传话,然后最后一个站起来大声说出他听到的是什么。
我给的纸条是:“光荣的荆棘路:一名叫布鲁德的猎人,他得到了无上的光荣和尊严,但他却长时期地遇到困难和冒着生命危险。”
游戏是个陷阱,最后让他们根据安徒生这个古老的传说写故事才是李老师的目的。然而,最终谁才是掉到陷阱里的人,嘿嘿!很难讲。
后来他们给写的故事,我足足批改了四天三夜才算有眉目!
纸条传话,四个组最后听到的完全是七零八落面目全非,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顶多不到三米远,这些火星人一个跟斗给我翻了十万八千里。
每组派上讲台上读纸条的火星人,大约给了半分钟左右记这段话,第一组的倪家浩最强,我收纸条的时候,他脸色显很愕然。结果他给往下传的,不是我纸条上的字,直接自己拿广西话叭啦叭啦说了一通,最后黎倩清憋红了脸,站起来憋了半天,说出来的是:什么什么臭屎干……什么什么……
火星人!
第二组最后赢了,就因为他们传到最后,至少给我剩下了“猎人”这个词,我感激不尽。
我在黑板上版书提示:1、这位猎人是个怎样的人?2、他又是怎样冒着生命危险的?3、他做了什么事?4、他得到了怎样的无上光荣?
冯老师没容我把阿峰的A4复印纸拿来挥霍,从自己的抽屉里拉出一叠B3纸,亲手给我裁成了小块,我版书没结束,她还亲自帮我把纸片派发了下去。
第三节我下了课,完全没经验的我以为可以让他们隔天交。冯老师说,隔天他们就能给你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第四节课,冯老师又亲自帮我监督他们当堂写完交上来。
冯老师,龙华小学里接触得最密切的人,却不是很理解她。后来,我试图去了解她,最终对她印象改观,是因为一件事。
二年级有个学生叫秋霞,秋霞是班里被定义为“弱智”的学生,她也不爱上课,一天赤着脚挂着鼻涕四处跑,常被班里的同学指着喊“白痴”。但秋霞一点都不弱智,珊珊和莎莎在两周里,对她是百般怜爱,分秒必争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改变秋霞。
有一天,秋霞又是上课时间在办公室里晃,珊珊亲自把她送回她们班,珊珊后来回来跟我们描述当时的情景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说,把秋霞送到她的班级,她的班主任正在上课,一见秋霞,食指直戳秋霞脑门,嘴里还斥骂:白痴,又到处乱跑。
我们四年一班也有一位被定义为智障的,跟秋霞的情况有所不同,带眼珠子出门的见了秋霞都能看出她不是弱智。我们四年一班这位,给我交上来的作文跟达芬奇秘码一样,除了自己的名字写得还算看得清,其它的什么布鲁德猎人、光荣的荆棘路完全写不清笔画,大约是照着纸片描的。
可是他在班里的状况,却和秋霞完全不一样,班里的人都争着想帮他,照顾他,处处让着他,下了课还带着他玩游戏……
造成这种不同待遇的关键人物,只有一个,就是班主任。我们班的班主任,就是冯老师。黑黑的、瘦瘦的,眼睛巨大,看起来有点凶。



 
密斯FAN @ 2006-12-08 20:13

我和珊珊午休时间抓狂……

第四日
  1121  周二

“……燕子,燕子,小燕子啊,你能把我剑柄端上的红宝石衔上送给她吗?我的两只脚固定在这底座上了,我不能动啊。”——《快乐王子》王尔德。

第十三日后,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们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自己快乐,如果自己不快乐,也不可能让别人快乐,所以让自己快乐为动机做的事情也不完全叫自私。就是这样的,每天清洁工在门外摇响铃铛,我就把所有的烦恼送到楼下,她会帮我把它带离我的生活。

莎莎连续几天内,动不动就跟鬼上身一样样的:树上有桃子,树下有猴子,桃子掉下砸猴子,猴子要吃小桃子……她一来劲,我们全都得往边上给她腾地方,她一边说着,势必要手脚共舞,还把珊珊和我带着起劲。原来昨天她也给一年一班代课去了。

让人抓狂的一年一班,给他们上过课后,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多少有点歇斯底里。

莎莎在他们五年二班其实很受欢迎,上课就跟粉墨登场,下课有粉丝送纸条和花什么的到办公室来,聚集在办公室四周,“莎莎、莎莎”地可着劲喊,莎莎听见了就跑出去笑脸相迎,那些个男生却互相推搡,一哄而散……那场景,把我们几个眼红得不行。后来走的时候,她班还有人送了一对木瓜,我们都很纳闷,这些五年级的小朋友怎么就看出莎莎需要木瓜呢,难道他们真的知道木瓜的主要功效……

莎莎是我们几个人中间备课最勤奋的一个,吃饭、上厕所都埋头在她随身带来的手机电脑,不停地查资料,就是这样,也没耽误她掺和我们耍贫嘴。她的到来,估计是创下了龙华小学的远程电教室有史以来最高的使用率,她的课讲的是中国地理和诗歌赏析,外加上相应的英文单词记忆,几乎每堂课都用投影仪,务求图文并茂,下了课抱回的就是一个盖满粉笔灰的手提电脑。

喔!手提电脑!倪校长的爱情啊!

 

校长的爱情

我们来的六个人中,只有莎莎和珊珊带了手提电脑。亲爱的倪校长,呈纺缍型的热情似火唾沫横飞老实巴交的倪校长啊,他深深地爱上了莎莎和珊珊的手提电脑,IBM,黑色的。

应该说,第一天大家来上课的时候,倪校长就注意到了手提电脑,早就眉来眼去,暗生情愫,只是我们几个神经钝拙,没觉察出来。

所以,当魏晓光老师第一次捧着珊珊的手提电脑大大咧咧地进入校长室,申请上个网查个资料的时候——可以想象,热恋中的倪校长是如何地心如鹿撞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眼波流转,乃至不能自己。

他魂不守舍地站起来,又坐下,爱屋及乌,把自己尊座——一张带轮子的电脑靠背椅让给了晓光老师坐,然后自己站在一边,呆望着手提电脑流哈拉子。

嗯~倪校长~最终没鼓起勇气。还是副校长在一边看不下去了,直接点破,作第一次见手提电脑状:“呀!手提电脑呀!”嗯~“很贵吧,要好几万块才买得到吧?”不用,几千也可以买到~“怎么可能……我们校长都还没有手提电脑呢……”

校、校、校长他要手提电脑干嘛?

校长对手提电脑,犹如对“窈窕淑女,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在两个星期里,他充分地发挥了他作为一个乡村希望小学校长所能拥有的一切公关智慧。

赤裸裸的伸手,令我们每个人都大倒胃口,虽然我们自己愿意捐助,像蒋啸他老人家就打武汉寄了三百多支牙刷来,送四、五、六年级学生每人一支;珊珊带了一大糖;莎莎也带了许多书和文具,阿峰教美术,蜡笔、纸纸和书就满满两大箱。

在校长的理解里,大概是既然你们舍得捐助,那么我也索要也是顺其自然罢。但是他却伤害了我们的感情,让我们久久不能平静,每天都惴惴不安猜测今天要是去校长办公室上网,他又想出些什么花招来,如果我们老不给,他会不会想不开……

万一校长的的生存哲学中,尽可能地向各界善长仁翁索要物资,等同于拯救龙华小学的兴亡荣辱,所以很难讲会在哪天趁我们不留神,突然上衣一脱,咬着牙根,向我们展示血肉模糊的脊背,背上隐约可见“手提电脑”四个大字——其悲壮堪比救国英雄郑成功,那你给还是不给?

珊珊和晓光在教师办公室的门上发现一份校长办公室发出来的通告,告示要求每位老师分工写报告,备注上特别注明:事关校长的政治命运……啥啥啥(我把它拍下来了)。

后来刘斌来跟我们讲他在其它地方碰到的希望小学的校领导中,倪校长并不算异类——关于希望小学的校长及希望小学所发生的类似事情,不讨论也罢。

也许所有的敏感的人受伤都容易有臆想症。

暂时不能理解的,放一边,留待时间来解释。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得到了这个解释,校长所处的位置,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他做了他应该做的和他认为对的事,无可厚非。钦此!

佛说:是故必有因。

 

野天鹅

在我看来,我上课的时候有同学们翻身上桌子,课听得不耐烦乱吐口水外加就地打滚,搭根绳子就能从课室最后一排荡到第一排来,或者像一年一班的同学一样,干脆就坐在座位上扯着嗓子干嚎才有趣呢。总得允许人家忙点自己想忙的事嘛。

可是这些,冯老师怕是不想见的,课堂秩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强调得很重要,我决定当她不存在,时日再长些,保不准我招呼同学们跟我一块扎跟头。

回想自己谁没上过小学四年级啊,上过小学四年级的人都知道,希望自己的班主任早死是打进校门就有的念头。首先我不重复记忆中任何一件让我厌恶的老师的行为,再者我决计不让我们班的同学一看到我,就心里一紧。

细心的冯老师给我班里的名单中,特别分列出了:好动一组,较安静一组。但她大概万没想到我从内心深处一下就莫名喜欢好动一组。

显然,我心理倾向坏学生那一组。

黑名单中倪家浩首当其冲,冯老师说,平常上课连她面子都不给,尔后,莫测高深地哼哼补了一句:可能会给你面子吧。昨儿已经过了招了,倪家浩还举了N次手抢答问题呢,一点没耍宝,我还挺失望的。

星期二这天的课不是很多,总共两节。第四节跟蒋队长换课上,他到我这,我去他那。他教的是六年级。

第三节课,我一走进教室,泪花差点就闪出来了,四年一班好像早就等了我大半天了,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噢噢噢耶!李老师来了!”

当其时,恨不得抱着每个小朋友亲一个。

这节课讲的是《野天鹅》,我打算只讲故事,纯粹讲故事,把那些个说教都去掉了,其实小朋友的智慧常被大人误解,正如《小王子》一开头所写的那样,大人不懂小孩的事,他们常常扮演扼杀想象力和个性的刽子手,只因他们都受过生活的苦。

议论纷纷的教室,我一张口“很久很久以前……”全班立马鸦雀无声,真是的,李老师又恨不得抱着每个小朋友亲一个响的。

说到公主嫁给了国王,贵为王后,可是还不能开口讲话,晚上不能睡觉要跑到荒山野岭采蓖麻织马甲……覃木林听得下巴都搭桌子上了。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节课整整30分没断过气讲完了,大家意犹未尽,我站在讲台上重复了几遍:王后和国王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王后和国王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王后和国王真的从此幸福生活在一起……

 

拜老大!

在四年一班,算是和谐社会,顶顶聪明的杨文炯和倪宗健,顶顶不热爱上学的倪坤焕,居然都是好朋友。

六年级的社会比较复杂,火星人的社会觉悟跟他们发育同步进长,一点都不含糊。两位负责六年级的蒋老师和肖老师,同时发现了班里的老大团伙,两个人居然为自己的发现喜出望外,屁股没坐稳,立马跑到班里拜老大。

据当事人描述,班里的老大只要心情好,班上就和谐,如果班里的老大有个不爽,说翻桌子就翻桌子,比翻脸不慢。

用什么办法搞掂的,都不告诉我们。关于这个,肖老师只说了一句:不惜代价啊。

啊!!!!!此言令画面极具凄凉感。

两位老师都拜老大,拜出不同风格。

肖老师靠着审时度势,过了一段颇为风光的日子。跟班里的老大混熟了,在校园里走动一左一右带着两位提前发育的打手,那两位,长得英武俊美,只是相比其他学生,颇有杀气,如此而已。

关于肖老师得于走在前面,肖老师解释说他完全是起到了倪校长的暴牙前锋功能:被砍可以挡两刀。肖老师也是奋不顾身地担当起了这个责任,但凡碰到班主任训他的老大,都上前去护着。

中午在办公室休息时,两位老大常在门外喊:肖老师,你出来一下!

肖老师一听,不管在忙什么,放下手中活,立马屁颠颠就出去了。我们都望着他的背影感叹:堂堂一广告界PK能手啊!

肖老师属于低调内敛的,蒋老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蒋老师直接在班里扯旗号自立山头,再一个个动之以理晓之以情主要是晓之以情把班里的老大都收到自己旗下。一个外来政权的建立,通常是血腥馒头的手段,蒋老师给的什么馒头偶们不知,只晓得他也发扬民主:不想听课的话,就出去的话,老师是不怪你们的话……

嘿嘿,如果你是六年一班的同学,你信吗?

蒋老师不但纂了自己班老大的位,还每个班维持秩序,只要听我们哪位老师说班里管不住,蒋老师墙角捡起把扫帚就前去,真正是哪里不平哪里就有蒋老师。靠着绿林好汉的形象,蒋老师也混得很开呐。

蒋老师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位初中班主任,软硬兼施是手段,再怎么凶神恶煞,都觉得好玩有趣。谢子明同学一到来,第一个就喜欢上了蒋老师,DV对着他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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